第九章 寻语 地海六部曲IV:地海孤雏 娥苏拉·勒瑰恩

By admin in 产品中心 on 2019年10月5日

betway必威官网,船舰宛如燕子,随着春返大地,开始穿梭岛屿间。村里谈论谷河口传来的消息,说王室舰队正烦扰侵夺者,将长久以来势力庞大的海盗逐步毁灭,没收他们的船舰及财产。汉诺大人亲自派出他最好、最快的三艘船舰,领军的海狼术士呔戾,让索利亚到安卓群屿之间的每个商人都深深惧怕,舰队在欧瑞尼亚外海埋伏袭击王室舰队,但最后是王室舰队驶入谷河口湾,载着铁链紧锁的呔戾,奉命将汉诺大人带至弓忒港,以海盗及谋杀罪名接受审判。汉诺躲入谷河口山后的石宅邸,准备长期抗战,但温暖春意让他忘了生把火,于是五、六名年轻的国王士兵从烟囱突袭他,整团军队押解五花大绑的他在谷河口游街示众,带他前往接受审判。
格得听到这消息时,以挚爱且骄傲的语气说道:“他能成就一个王所成就的一切。”
悍提和砂格立刻从北路押解到弓忒港,黑克的伤势一稳定,也旋即登船载去,因谋杀罪名在王室法庭接受审判。他们裁决以绞刑,在中谷内带来极大的满足及沾沾自喜,恬娜和身边的瑟鲁只静静聆听一切。
其他船舰载着王派遣的人士而来,却不一定受到粗鄙弓忒镇民与村民欢迎:皇家巡官来此检视和平巡警及警察系统,同时听取平民抱怨及陈情;订税人及收税人;贵族前来拜访弓忒小领主,礼貌询问他们是否效忠黑弗诺王室;还有巫师一类的人随意来去,好像做得不多,说得更少。
“我想他们毕竟还是在找新任大法师。”恬娜说道。
“或是在搜寻技艺的误用,”格得说:“悖离的法术。”
恬娜本来要说“那叫他们往锐亚白领王宅邸找去”,但舌头在这些字词上打结。我刚要说什么?她想。我有没有跟格得说过……我真是愈来愈健忘了!我本来要跟格得说什么来着?啊,是我们最好在牛跑出去前,修好牧草园的低栅门。
在她心上总是有件事,十几件事,都是农庄上的活儿。“你从来不会只想着一件事,”欧吉安从前说道。即使有格得帮忙,她所有思绪和时间还是都投入农庄事务。他不像火石,他会与她分担家务——但火石是农夫,格得却不是。他学得很快,但有很多事情正等着他学习。两人不停工作,现在没多少时间可谈话。一天终了时,两人会一同进餐、上床欢爱、入睡,清晨起身,开始工作,反复又反复,像水车轮一般呈满又倾倒地轮回。日子如明亮水柱般不断洒落。
“嗨,妈妈。”一个瘦长的人站在农庄门口说道。她以为是云雀的大儿子,回道:“什么风把你吹来的,小伙子?”接着她越过咯咯鸡群与成列鹅群,回望向他。
“星火!”她喊,跑向他,驱散了鸡鹅。 “好了,好了,”他说:“不要太激动。”
他让她拥抱,轻抚她脸庞,然后走进屋里,在厨房桌子边坐下。
“你吃过了没?见过艾苹了吗?” “我可以吃点东西。”
她在充盈橱柜中翻找。“你现在在哪艘船?还在『海鸥』吗?”
“不。”一阵静默。“我的船散了。” 她害怕地回身。“撞沉了?”
“不是。”他不带一丝幽默地笑着。“船员散了。王的手下攻占了『海鸥』。”
“但那不是海盗船。” “不是。” “那为什么?”
“说是船长载着某些他们想要的东西。”他很不情愿地说道。他还是一样瘦,但看起来年纪更大,晒得黝黑,头发披散,削瘦脸庞依然像火石,但更瘦、更硬实。
“爸呢?”他问。 恬娜凝身不动。 “你没有先看望你姐姐?”
“没有。”他满不在乎地说道。
“火石三年前死了,”她说:“中风。死在农场上,从小羊圈过来的小径上。清溪发现的。已经三年了。”
一阵沉默。他不知该说什么,也可能无话可说。
她在他面前摆下食物。看他吃得狼吞虎咽,她立刻端出更多。
“你最后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?” 他耸耸肩,嚼食。
她面向他隔桌坐下,晚春阳光涌进餐桌对面的矮窗,照映在炉火铜架上。
他终于推开盘子。 “那现在是谁管理农场?”他问道。
“儿子,这于你有何干系?”她问他,温柔却平淡。
“它是我的。”他以近似的语气说道。
一会儿后,恬娜站起身,收起他的盘子。“的确是。”
“你当然可以留下。”他非常别扭地说道,或许想开个玩笑,但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。“老清溪还在吗?”
“他们都还在。还有个叫鹰的男人,以及一个我收留的孩子,都在房里。你得睡在阁楼,我会把梯子架起来。”她再次面对他,“所以你是要留下来吗?”
“或许吧。”
二十年来,火石都如此回答她的问题,以不置可否拒绝她询问的权力,在她的无知上维持自由。颇为可怜、狭隘的自由,她心想。
“可怜的孩子,”她说道,“你的船员都散了,父亲过世,家里还有陌生人——都在同一天发生。你需要点时间来恢复。对不起,儿子,但我很高兴你在这儿。我冬天时常想着你在海上暴风里。”
他什么都没说。他无可给予,也无法接受。他椅子一推,正要起身时,瑟鲁走进房子。他半立,盯着她:“她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她被烧伤。瑟鲁,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儿子,他是个水手,叫星火。星火,瑟鲁是你妹妹。”
“妹妹!” “我收养了她。”
“妹妹!”他再次说道,仿佛寻找证人般地环顾厨房,然后张大眼望着他母亲。
她回望他。 他走出大门,远远避开毫无动静的瑟鲁,将门在身后大力关起。
恬娜想对瑟鲁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
“不要哭。”不哭的孩子说道,走到她身边,轻触她的手臂。“他伤害你了!”
“瑟鲁!让我抱你!”她坐在桌边,将瑟鲁抱在腿上,抱在怀里。虽然瑟鲁已经快大得让她抱不住,也一直学不会如何自然地被拥抱,但她依然抱着她哭泣。瑟鲁将疤痕累累的脸颊俯低贴在恬娜脸侧,直到被泪沾湿。
黄昏时,格得与星火从农庄两边进了屋。星火显然已与清溪谈过,同时把整个情况想过一遍;而格得显然仍试图了解情形。晚餐时,除了小心翼翼的少量对话外,什么都没说。星火没抱怨不能睡他的老房间,以水手步伐跑上通往储物阁楼的梯子。显然他对母亲为他铺的床颇为满意,因为他一直睡到隔天日上三竿才下楼。
他立刻想吃早餐,也认为早餐就该端到他面前。他父亲一向被母亲、妻子、女儿伺候,难道他不如父亲?她该向他表现这点吗?她为他端上餐点,为他收下盘子,然后回到果园,与瑟鲁、香迪烧尽一堆威胁新结果子的黄褐天幕毛虫。
星火加入清溪与提夫。随着时间流逝,他与他们相处的时间愈来愈长。需要劳力的粗活,及庄稼、绵羊需要的细活,由格得、香迪及恬娜做;而住在这里一辈子的两个老男人,他父亲的工人,带着他四处走动,诉说他们如何劳动,也真正相信他们自己是在劳动,与他分享他们的信念。
恬娜在屋里时变得哀伤。只有在户外、务农时,她的怒气,还有星火的存在带给她的耻辱,方能止歇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她在两人房里,仅有星光点亮的黑暗中,对格得说道。“轮到我失去我最骄傲的事物。”
“你失去了什么?”
“我儿子。我没能把他养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我失败了。我让他失败了。”她咬着唇,干枯双眼凝视黑暗。
格得未与她争辩,或说服她摆脱心里哀凄。他问道:“你认为他会留下吗?”
“会的。他很怕再尝试回到海上。他没告诉我船上的事实,至少不是所有事实。他是二副,我想他可能涉及运载赃物。二手海盗。我不在乎,弓忒水手都是半个海盗,但这件事上他说谎。他说了谎。他忌妒你。一个不诚实、善妒的人。”
“我想是害怕,”格得说,“不是邪恶。而且这是他的农庄。”
“那他就拿去好了!希望这里对他像对……”
“不,吾爱,”格得说,双手、声音都制止她:“别说……别说那邪恶的字眼!”他如此焦急、热切的诚恳,让她满腔怒气回复成原本的爱意,于是她喊:“我不会诅咒他,也不会诅咒这地方!我不是有意的!只是这件事让我如此懊悔,如此羞愧!我好懊悔,格得!”
“不,不,不。亲爱的,我不在乎那孩子怎么想我。但他对你太严厉了。”
“还有瑟鲁。他对待她就像……他说,他对我说:『她做了什么让她变成那样?』她做了什么……!”
格得如常抚着她的长发,轻柔、缓慢,一再抚摸,让两人充满亲密欢愉的睡意。
“我可以再去牧羊,”他终于说道,“这会让你在这里的处境轻松点。只是工作……”
“我宁愿跟你一道走。”
他继续轻抚她的长发,似乎陷入沉思。“我想应该可以吧,”他说,“利苏上面有一两户也在牧羊的家庭,可是冬天来时……”
“或许有农夫会雇我们。我熟悉农事,还会养绵羊,而你会养山羊,学什么也都很快……”
“用草耙满有两下子的。”他喃喃道,诱她发出小小啜泣般的笑声。
第二天早上,星火很早起床,与他们共进早餐,因为他要跟老提夫去钓鱼。他从桌旁站起,以较平常更为和善的语气说道:“我会带一堆鱼回来当晚餐。”
恬娜一夜之间下定决心。她说:“等一下,星火,先把桌子清干净再走。把盘子放在洗碗槽,上面淋点水,晚上再跟晚餐的盘子一起洗。”
他盯视一会儿后说:“那是女人的工作。”一面戴上帽子。
“谁只要在厨房吃饭,就是他的工作。” “不是我的。”他断然说道,走出大门。
她紧跟而出,站在门前阶梯。“是鹰的工作,却不是你的?”她质问道。
他仅点点头,穿过院子扬长而去。
“太迟了,”她说道,转回厨房,“失败了,失败了。”她可以感觉脸上每条僵硬的线条,在嘴边,在双眼间。“再怎么帮石头浇水,”她说:“它也长不大。”“你得趁他们还少不更事的时候就开始,”格得说:“像我这样。”
这次,她笑不出来。
两人辛劳一天后,回到家来,看到有人站在前栅门,跟星火交谈。
“那是从锐亚白来的家伙,对不对?”眼力敏锐的格得说道。
“来吧,瑟鲁。”恬娜说道,因为孩子停了一下。“什么家伙?”她有点近视,所以眯起眼隔着院子望着。“喔,是那个叫什么的买羊人。镇生。他回来这里做什么?寻人晦气的乌鸦嘴!”
她一整天都心情暴躁,因此格得及瑟鲁睿智地一声不答。 她走向栅门前的男人。
“镇生,你是来问小母羊的事吗?你晚了一年,不过今年生的那些,还有几只在羊舍里。”
“农庄主人是这么跟我说的。” “他这么说的是吧?”
一听到她的语气,星火的脸色愈发阴沉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你跟主人的谈话了。”她说道,正转身离去,镇生开口说道:“我有信息要给你,葛哈。”
“事不过三。”
“老女巫,你认识的老蘑丝,她身子不大好。她说,既然我要下到中谷来,她说:『告诉葛哈太大,我在死前想见她一面,如果她愿意来。』”
乌鸦嘴,晦气的乌鸦嘴,恬娜想,满腔怨恨地瞪着带来坏消息的信差。
“她生病了?”
“病人膏肓。”镇生说,浮起一抹可能想表达同情的虚假微笑。“冬天生的病,她很快变得衰弱,所以她说要告诉你,她很想在死前见你一面。”
“谢谢你带来的消息。”恬娜肃然说道,转身进房。镇生与星火一同进了羊舍。
他们准备晚餐时,恬娜对格得及瑟鲁说:“我必须去。”
“当然,”格得说:“你若想,我们三人可以一起去。”
“你愿意吗?”终于在一整天后,她的脸庞亮起,乌云退散。“噢,”她说:“这……这好……我不想问……我想或许……瑟鲁,你想不想回小屋,欧吉安的小屋,一下下呢?”
瑟鲁静静思索。“我可以看看我的桃树。”她说道。
“是的,还有石南,还有西皮,还有蘑丝……可怜的蘑丝!我多么想,我多么想回到那里,但总觉得不对劲。有个农庄要管,还有所有的……”
她感觉好像有别的原因阻止她回去,不允许自己想着回去,甚至在渴望回去之前,都不知道存在这么一个原因。但无论原因为何,均如灰影,如遗忘的文字一般,隐匿而逝。“不知有没有人照顾蘑丝,有没有人去找治疗师。她是高陵上唯一的治疗师,但弓忒港那儿一定有人能帮她。可怜的蘑丝!我想去……现在太晚了,但明天,明天一大早。主人可以自己顾早餐!”
“他学得会的。”格得说道。
“不,他不会。他会找个笨女人帮他弄。啊!”她环顾厨房,表情明亮而炙烈。“真不想将我这二十年来刷在这张桌子上的心血都留给她。希望她懂得珍惜!”
星火把镇生带进屋内用晚餐,而依照一般待客之道,必须供他当晚住宿,只是买羊人不愿留下过夜。如果他留下,睡的就是她家的床,恬娜对此念头毫无好感。在春夜深蓝暮色里,她满意地看他返回村里招待人家中。
“儿子,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去锐亚白。”她对星火说,“鹰跟瑟鲁,还有我。”
他看起来有点害怕。 “就这样走了?”
“你也是这么走,这么回来的。”他母亲说道,“现在,星火,仔细听着:这是你父亲的钱箱,里面有七块象牙片,还有老桥男的借据,不过他还不出来,因为没东西可还。这四片安卓钱是火石连续四年将羊皮卖给谷河口修船商所赚来的,你那时还小。这三片黑弗诺钱,是索力跟我们买高涧农庄时付的钱。是我让你父亲买下那座农庄,也是我帮着他清理,脱手卖掉,所以我拿这三片,因为是我赚的。其余的,还有这座农庄,是你的。你是主人。”
高瘦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呆望钱箱。 “全部拿去吧,我不想要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“我不需要这些,但谢谢你,儿子。留着这四片。你结婚时,算是我送给你妻子的礼物。”
她将盒子收回火石一向放置的地方,橱柜最上层的大盘子后面。“瑟鲁,现在去把东西收好,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星火问,语气让恬娜想起过去躁动、孱弱的孩子,但她只说:“孩子,我不知道。你需要我的时候,我就会来。”
她忙着拿出旅行靴履及背包。“星火,”她说道,“你可以帮我个忙。”
坐在炉火边的他,看起来茫然阴郁。“什么事?”
“找个时间去谷河口一趟,见见你姐姐,告诉她我回高陵去了。跟她说,如果她需要我,就送个信来。”
他点点头,看着格得已习于旅行,整齐迅速地收起少数私人物品,将盘子放好,让厨房回复整齐。之后,他坐到星火对面,将一条绳子穿过背包上的孔眼,好束起开口。
“这得用种特殊的结,”星火说:“水手结。”
格得沉默地从壁炉另一端将背包递给他,看着他沉默地示范绳结。
“像这样滑动。”他说道,格得点点头。
他们在黑暗寒冷的清晨离开农庄,太阳很晚才会照到弓忒山西面。在太阳终于绕过硕伟南峰,照耀在他们背上之前,只能靠走路保暖。
瑟鲁走路的速度已是去夏的两倍,但这段路程仍需时两天。下午时分,恬娜问道:“我们今天要不要去橡木泉?那里有个旅舍之类。我们在那里喝了杯牛奶,记不记得,瑟鲁?”
格得抬头,悠悠看着山边。“我知道有个地方……” “很好。”恬娜说道。
在路上还不到可以看见弓忒港的高处转角前,格得转向路边一片伸入陡峭山坡的森林。西下落日为树干间与树枝下的阴暗斜斜送入一道道红金色光芒。三人沿着恬娜不识的小径爬了半哩多,突然遇到山坡的一道小阶,或是平台,背后的山崖及围绕的大树阻挡强风进入这片碧绿草地。从那里,可以直直望向北方高山,而从巨大杉树间可以清晰看到西海。一片寂静中,只有风袭时的林涛。一只山云雀悠长甜美地在阳光下唱着,然后落入鸟巢,隐藏在人迹罕至的翠草间。
二人吃着面包及奶酪,看着黑暗从海面往高山蔓延,用披风堆成床铺睡下,瑟鲁靠着恬娜,恬娜靠着格得。恬娜深夜里醒来,附近一只猫头鹰正呼呼叫,重复如钟鸣般的甜美乐音,而在远方山上,它伴侣回应如钟声魅影。“我要看着星辰落入海里。”但她随即又怀着心中宁静,坠入沉眠。
她在灰白清晨苏醒,发现格得坐在身旁,披风紧裹肩膀,穿过树林望向西方。他黝黑的脸庞十分沉定,全然静默,如同她许久以前在峨团海边所见。现在,他的双眼不同于当时的低垂,而是望向浩瀚无涯的西方。随着他的眼神,她看到旭日初升,玫瑰与金色荣光,澄澈地映照在整片天际。
他转头身面对她,而她说道:“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我就爱上了你。”
“赐生者。”他说道,然后俯身向前,吻着她的胸脯与口唇。她拥抱他片刻。两人站起,唤醒瑟鲁,继续前行。他们走入树林时,恬娜回头向那片小草地望了一眼,仿佛命令它,守护她曾在此感到的喜悦。
旅行第一天的目标通常只是前进;今天,他们会抵达锐亚白,恬娜满心挂记的都是蘑丝阿姨,想着她发生什么事、是不是真的濒临生死边缘。但随着天色及路程的进展,她的脑海无法抓住关于蘑丝的思绪或其余念头。她很疲惫,不喜欢再次走向死亡的感觉。他们经过橡木泉,沿峡谷向下,再度爬坡。抵达最后一段通往高陵的漫长上坡路时,她双腿沉重难举,思绪驽钝混乱,牢抓某个字或景象,直到它变得毫无意义。欧吉安家里的碗盘柜,或是看到瑟鲁的玩具草袋而浮现的“骨头海豚”几个字,不断重复。
格得迈着轻松的旅人步伐节奏,瑟鲁在旁疲累行走。不到一年前,同个瑟鲁因为这段长坡累得不成人样,必须让人抱。但那是因为历经更漫长的全天跋涉,而孩子当时尚未自她遭受的惩罚恢复。
她老了,老得不能走这么快。上坡如此困难。老太婆应该待在家里炉火边。骨头海豚、骨头海豚;骨、捆、捆缚;骨头人、骨头动物……他们走在前头,他们等着她。她缓慢。她疲累。她挣扎爬上最后一段山路,来到两人站立处,高陵上平坦坡道。朝左是锐亚白的屋顶,往山崖边下斜;往右是通往宅邸的路。“这边。”恬娜说道。
“不对。”孩子说,指着朝左的村庄。
“这边。”恬娜又道,然后往右边走去。格得跟随她而行。
两人走在核桃果园及草原间。这是个初夏的暖热傍晚,鸟儿在果园树间或近或远歌唱。那个她记不起名字的人,从大宅前的路上朝他们走来。
“欢迎!”他说道,然后停步不前,向他们微笑。 两人止步。
“多么伟大的贵客,前来造访锐亚白领主宅邸啊。”他说道。土阿禾,不是他的名字。骨头海豚,骨头动物,骨头孩子。
“大法师大爷,”他低低鞠个躬,格得依样回礼。
“还有峨团的恬娜女士!”他对她鞠个更低的躬,而她当场跪在路间,头向下伏低,直到双手平贴尘土,弯身到嘴巴也紧贴路上尘土。
“现在爬过来。”他说道,她开始朝他爬去。 “停。”他说,而她停止。
“你们会说话吗?”他问。她什么都没说,嘴里涌不出字句,但格得以一贯的静谧声音回道:“会。”
“怪物在哪?” 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女巫会把她的使役小鬼一起带来。但她带了你,大法师雀鹰大爷。多美妙的替代品啊!我只能为这世界除净所有女巫及怪物,但是对你,曾经是个人的你,我可以谈话。你至少能够理智对话,同时有能力了解惩罚的意义。我想你以为你已经安全了,你选的王安坐王位上,而我的主人,我们的主人,被毁灭。你以为一切尽遂你意,毁去了永生的承诺,对不对?”
“不对。”格得的声音说道。
她看不到他们。她只看得到面前的道路,尝到它的味道。她听见格得说话,他说道:“惟死亡,得再生。”
“呱,呱,唱诗歌,柔克师傅,学校师傅!多好笑的景象啊,伟大的大法师穿得像牧羊人,内在毫无一丝魔法、毫无一字力量。你会念咒吗,大法师?小咒语就好,小小的幻象诵咒?不会?一个字也不会?我主人打败了你。你现在知道了吗?你没有征服他。他的力量依然活着!我可能会让你多活一会儿,见识这份力量,我的力量。见识那位老头,我让他免于死亡,必要时还可以拿你的命来用。还能看你那多事的王自取其辱,他那些娘娘腔的朝臣,愚蠢的巫师,居然在找个女人!找个女人来统治我们!但规矩在这里,主宰在这里,这里,在这大屋里。这一年来,我不断吸引他人前来,那些知晓真正力量的男人。有些从柔克来,就从那些学校师傅面前离开;还有从黑弗诺来的,就从那个所谓的莫瑞德之子面前离开。那个王想让女人宰制他,以为自己安全到能以真名昭天下。你知道我的名字吗,大法师?你记得我吗?四年前,你还是伟大的众师之尊,而我只是柔克的一个普通学生?”
“你叫白杨。”充满耐心的声音说道。 “我的真名呢?” “我不知道你的真名。”
“什么?你不知道?你找不出来吗?法师不是知晓一切真名吗?” “我不是法师。”
“喔,再说一遍。” “我不是法师。” “我喜欢听你说。再说一次。”
“我不是法师。” “但我是!” “是的!” “说!” “你是法师!”
“这比我想象得还要好!我想捕小虾,却抓到大鱼!来吧,来见见我的朋友。你可以用走的,她可以用爬的。”
于是他们走在往锐亚白领主宅邸的路上,进了屋,恬娜四肢贴地爬在路上,爬上通往大门的大理石阶梯,爬过大厅及房间的大理石走廊。
屋里一片黑暗。黑暗中,恬娜脑海也是一片黑暗,她愈来愈不了解他人言语,只能清楚听到某些字句及声音。她听得懂格得说的话,他说话时,她想着他的名字,牢牢在脑海里抓住。但他很少说话,只是回答那个不叫土阿禾的人。那人偶尔会对她说话,叫她母狗。“这是我的新宠物。”他对别人说,其中几个站在蜡烛投下阴影所形成之黑暗中。“你们看我把她训练得多好?打滚,母狗!”她打个滚,男人们笑了。
“她有只小狗,”他说道,“我本来打算完成对她的惩罚,因为她只烧坏了一半,不过她带来给我的,是一只她抓到的鸟儿,一只雀鹰。明天,我们来教他如何飞翔。”
其他声音说出字词,但她再也无法理解。
某样东西系上她的颈项,然后她被逼着爬上更多台阶,进到一间满是尿液、腐肉、香花的房间。有声音在说话。一只石头般冰手衰弱地敲她的头,有个东西大笑“欵、欵、欵”,仿佛一扇来回吱嘎的老旧门屝。有人踢了她,要她沿厅堂向前爬行。她爬得不够快,所以胸脯及口唇遭受踢击。然后一扇门轰然关起,沉默,黑暗。她听到有人哭泣,想到那是孩子,她的孩子。她想要孩子别哭。终于,哭泣停止。

一群人在领主的广阔田原上曝晒稻草,在明亮晨光中四散草坡上。恬娜遥望,看到其中三名刈割人是妇女,其余两名男子,一个是男孩,另一人弯腰驼背、满头花白。她沿着一排干草堆走上前去,询问妇人关于戴皮帽男子的事。
“他从谷河口来,”刈割人说:“不知他去了哪儿。”别人也走上前来,高兴有机会休息片刻。没人知道中谷来的男人去哪儿,不知他为何没跟大伙儿一块割草。“那种人待不住,”白发苍苍的男子说:“懒惰。太太,你认得他吗?”
“我情愿不认识。”恬哪道:“他在我家附近贼头贼脑,吓到孩子。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他自称『悍提』。”男孩说。别人看着她或别过头,一语不发。他们发现她就是住在老法师家的卡耳格女人——他们是锐亚白领主的佃农,对村民心存戒意、对任何与欧吉安有关的事怀抱猜疑。他们挥动镰刀,转身离去,再次四散各处继续工作。恬娜从山边草原下山,走过一排橡树,往路上行去。
路上站着一名男子。她心跳加快,走上前面对他。
来人是领主巫师白杨。他优雅倚着高长松木巫杖,站在路边树荫下。她来到路上时,他说:“你是来找工作吗?”
“不是。” “我主人需要人手。天气愈来愈热,稻草必须尽快收割好。”
对火石寡妇葛哈而言,他说的一切合情合理,因此葛哈礼貌回答:“依你的技艺必定能延迟降雨,直到稻草收割完毕。”但他知道她是欧吉安临死前告知真名的女子,且因明白这点,他方才的话摆明刻意侮辱,并且虚伪,等于明显警告。她原本希望问他,是否知晓名叫“悍提”的男子目前人在何方,但现在她说:“我来告诉这里的工头,他请来割稻草的男子在我村里行窃,还犯下更重的罪,不会是他想请的工人。但那人好像已经不在。”
她冷静望着白杨,直到他勉强答道:“我不知道任何关于这些人的事。”
欧吉安去世的清晨,她以为他是个年轻人,穿着灰披风、手握银巫杖,是高大英俊的少年。但他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年轻,也许他很年轻,却枯槁憔悴。他的眼神跟声音如今显露轻蔑,因此她以葛哈的声音回答:“你说的是。很抱歉。”她不想招惹他。她转身要往村里走,但白杨说道:“慢着!”
她停步。
“你说他不仅是个小偷。但蜚语廉价,而女人的碎嘴更胜盗贼。你来此处,在工人间挑起纷争,像女巫一样散布诽谤遥言的巨乱种子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女巫吗?我看到那黏腻在你身边的肮脏妖怪时,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如何出生、不知道你的目的吗?想毁掉那怪物的人做得不错,但他该完成他的工作。你隔着老巫师的尸体反抗过我一次,我当时看在他和在场其余人的面子上,隐忍未发,但你这次太过分了。女人,我警告你,我绝不允许你踏在这片领地上!如果你胆敢违犯我的旨意,甚至敢再对我说话,我会放狗把你赶出锐亚白,追落高陵山崖。听懂了吗?”
“不,”恬娜说:“我永远不懂像你这样的男人。”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。
某种轻抚般的碰触窜上她背脊,头发在顶上竖立。她原地转身,看到巫师将巫杖伸向她,黑暗闪电围绕四周,他双唇微张,准备发话。她立时心想,就因格得失去法术,我以为男人也都丧失能力,但我大错特错!然后,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:“怎么了,怎么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两名来自黑弗诺的男子从道路另一端的樱桃园走出来。他们以平和有礼的表情看看白杨,又转向恬娜,仿佛遗憾必须阻止巫师对中年寡妇下咒。但这行为真的,真的不太合宜。
“葛哈女士。”身着绣金衬衫的男子说道,向她鞠个躬。
另一名明亮大眼的男子,也一面微笑一面向她行礼,说:“我想,葛哈女士跟吾王一样,对公开冠用自己真名一事想必毫无惧意。在弓忒时,或许她偏好我们以她的弓忒名称呼;但她曾配戴自叶芙阮后再无女子配戴过的环,了解其行谊后,我希求表达自己的崇高敬意。”他自然地单膝下跪,非常轻巧快速地举起恬娜的右手,以额轻触她手腕,然后放开,起身,露出和蔼、隐含默契的微笑。
“啊,”恬娜说道,既慌慌然,又暖彻心扉,“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力量……谢谢。”
巫师呆若木鸡站着,双眼大睁。他闭起嘴,未继续诅咒,也收回巫杖,但一股明显的阴气依然笼罩在巫杖及他双眼四周。
她不知道他是否原就知道她是环之恬娜,还是此刻才发现。无所谓,他已恨她入骨。身为女人就是她的错,在他眼里,没有什么可加深或弥补这项罪过,没有责罚可谓足够。他眼看瑟鲁遭受的暴行却表赞许。
“大人,”她对较年长的男子说道:“只有坦诚回应才不至污蔑您身为吾王使者的言行。我盼望荣耀王上与其使者,但我自身的荣誉却要求沉默,直至吾友允我开口。我……诸位大人,我相信他终将捎来讯息。只请诸位高抬贵手,允许他更多时间。”
“自当如此。”一人说道,另一人也同意。“他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。而女士,您的信任比任何事物更荣耀我们。”
她终于转向通往锐亚白的道路,心神震惊于突来的惊吓与变化、巫师痛击的恨意、她自身愤怒的鄙视、突然了解巫师有意愿与能力伤害她而带来的恐惧、因受到王廷庇护而恐惧突然终结。这些使者搭乘白帆大船,来自苦难的避风港、剑塔、王座,来自正道及秩序中心。她内心满溢感激之情。王座上的确有位王,在他的王冠中,最重要的珍宝将是和平符文。
她喜欢那名年轻男子的脸,聪颖和蔼,宛如对女王般对她屈膝下跪,还有那藏有一丝默契的微笑。她转身回望,使者与巫师白杨一同走向宅邸,两人与巫师似乎友善交谈,仿佛刚才一切并未发生。
这一幕让她期盼满满的信任消退些许。当然,他们身为朝臣,本不应争执或评判反对,而他是巫师,且是宅邸主人的巫师。不过,她想,他们也毋须这么自在地与他共行畅谈吧。
黑弗诺来的一行人在锐亚白领主的款待下待了几天,或许希望大法师会改变心意去找他们,但他们未主动寻他,也未逼问恬娜他的下落。他们终于离开后,恬娜告诉自己,必须决定未来去向。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下,却有两个强烈的理由必须离开:白杨与悍提,任一个都不可能放过她与瑟鲁。
但她发现下定决心不容易,离开变得不可思议。若现在离开锐亚白,她会真正离开欧吉安、失去他——只要她洒扫他的房子、替他的洋葱除草,她就不会失去他。此外她想到:“在下面那边,我永远不会梦到天空。”她想,在凯拉辛来过的此处,她是恬娜;到了中谷,她将再只是葛哈。她拖延,对自己说:“难道我该怕那些混混、躲避他们?他们正希望我这么做。难道就该让他们任意决定我的去留?”她告诉自己:“我把奶酪做完就好。”她让瑟鲁随时待在她身旁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蘑丝带来消息。恬娜问她关于巫师白杨的事,没告诉她整件事,只说他威胁她——很可能他原本仅打算如此。蘑丝通常避开老领主的领土,但她对那里发生的事情颇感兴味,因此不讨厌有机会去那儿见见朋友——包括一名教她接生的妇人,及其余教她医治或搜寻的人。她诱导她们讨论宅邸里发生的事。她们都憎恨白杨,因此很愿谈论他,只是怨恨跟恐惧占了故事的一半。不过,虚构中亦有事实。蘑丝本人证实,少主,也就是领王的孙子,一向身强体壮,虽然个性害羞、郁闷,“怯怯的。”她说。直到三年前白杨来此。少主的母亲过世,老领主请柔克派一名巫师来。“来做什么呢?尤其欧吉安大爷只不过一哩外?而且那宅邸里的人,本都是巫师。”
但白杨来了。他除表敬意外,跟欧吉安素无接触,而且,蘑丝说道,他一直待在宅邸。自那时起,愈来愈难得见到那孙子,据说他日夜卧床,“像生病的婴儿般,完全皱缩起来”,一名曾因杂务而进屋内的妇人说道。但老领主——蘑丝坚称他“已一百岁,或快到,或更老”,她对数字无恐惧亦无敬意——精神奕奕,她们形容“精力充沛”。有名男仆(他们只允许男仆人宅邸服侍)告诉其中一名妇人,老领主请了巫师来让他长生不老,那男仆说,巫师正用他孙子的生命喂养他。这男仆觉得并无不妥,“谁不想长生不老?”
“啊。”恬娜说,有点受惊,“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。这件事村里都没提吗?”
蘑丝耸耸肩。这又是件“算了”。强势者的作为不是弱势者能评断的,同时,有种隐约盲目的忠诚深植这片土地:那老头是他们的主子,锐亚白领主,他做什么不关别人的事……蘑丝显然也这么觉得。“很危险,”她说:“那种技法一定会出问题。”但她没说那是邪恶的。
宅邸那儿没看到悍提的身影。由于渴望确定他是否已离开高陵,恬娜问了一两名相识村民,是否见过此人,但她得到不情愿且敷衍的答案,他们不想介入她的是非。“算了……”只有老阿扇待她如朋友与村人,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视力衰弱到看不清瑟鲁的模样。
她现在连进入村庄,或只要离开房子,都把瑟鲁带在身边。
瑟鲁不觉得如此束缚令她厌烦,她像年幼孩子般腻在恬娜身边,陪她工作嬉戏。她的游戏就是挑花绳、编篮子,还有玩两具骨雕玩偶,原本装在恬娜从欧吉安橱柜中找到的小草袋里。其中一个可能是狗或羊,另一个是人偶。恬娜感觉不到它们有任何力量或危险,蘑丝也说“只是玩具”,但对瑟鲁而言,它们却有无穷魔力。她会连续几个小时依沉默的故事情节发展移动这两具小玩偶。她游戏时不说话。有时她为小人儿和动物盖房子,有石堆和稻草泥屋。小玩偶随时装在小草袋中,放在她口袋里。她正学习纺线,用烧毁的手握绕杆,另一手旋转纺锤。自从来到这里,她们定期梳理山羊,如今已有一大袋丝软的山羊毛可纺成线。
“但我应该教导她,”恬娜想,心思混乱。“欧吉安说过,教导她一切。但我在教她什么呢?烹饪跟纺线吗?”然后另一部分心思以葛哈的声音说道:“难道这些不是真正、必要、尊贵的技艺吗?难道智能只存于文字而已?”
然而,她担心这件事,所以某天下午,瑟鲁坐在桃子树荫下拉扯羊毛清理、打散毛团,然后开始梳理毛发时,她说:“瑟鲁,或许你该开始学习事物的真名。在某种语言中,所有事物都拥有自己的真名,行为跟语言能合而为一。兮果乙说这种语言,将群屿从海洋深处抬起。这是龙说的语言。”
孩子沉默聆听。
恬娜放下钢丝刷,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。“在这种语言中,”她说,“这是拓。”
瑟鲁看着她的动作,然后重复说“拓”,但没出声,只用右边被疤痕微向后拉扯的嘴唇形成这字。
石子躺在恬娜掌心,还是石子。 两人沉默。
“还不到时候,”恬娜说:“这不是我现在该教你的。”她让石子坠地,拾起梳子,还有一把灰蓬蓬的羊毛可开始梳理。“也许你取得真名后,才该开始学习这些。不是现在。现在,只要听。现在是听故事的时间,是你该开始学会这些故事的时候。我可以跟你说群屿和卡耳格大陆的故事。我跟你说过一个从我朋友缄默者艾哈耳那儿听来的故事,现在,我要跟你说一个我朋友云雀说给孩子听的故事。这是安道耳与阿伐得的故事。在如同『永远』那么悠久以前,如同偕勒多岛那么遥远的地方,住着一个叫安道耳的人,他是樵夫,常独自上山。有一天,在森林深处,他砍倒一棵大橡树,橡树倒下时,用人声对他大喊……”
两人度过一个愉快午后。
但那晚,恬娜躺在沉睡孩子身边,无法入眠。她辗转反侧,担心一个又一个琐碎忧虑:我有没有关好牧地栅门;我的手是因为刷毛而痛,还是风湿要开始犯了……诸如此类。然后她变得非常不安,觉得屋外有噪音。为什么我没养只狗呢?她想,没养狗真是笨极了。现下世道里,独居妇人跟小孩应该有只狗。但这是欧吉安的房子!没人会来这里犯下罪行。但欧吉安死了,死了,埋在森林边缘的树根下。没有人会来。雀鹰不在了,逃跑了,他甚至不再是雀鹰,只是影子般的男人,对任何人都没用处,一个被逼着存活的死人。而我毫无力气,我没什么用处。我说出创生之语,它却消逝在我口里,毫无意义。一颗石子。我是女人,老女人,软弱,愚蠢!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。我碰触的一切都会变为灰烬、虚影、石块。我是黑暗的生物,充斥黑暗。只有火焰能净化我。只有火焰能吞食我,完全吞食我,像……
她坐起身,大声用母语喊道:“诅咒逆转,逆转!”举起右臂,直直指向紧闭门扇,从床上跳起,走到门口,一把推开,对着多云夜空说道:“你来得太晚了,白杨。我老早就被吞食了。去清理你自己家吧!”
没有回答,没有声音,只有一股淡淡、酸酸、污秽的燃烧味,像烧焦的布料或头发。
她关上门,用欧吉安的巫杖倚住,然后转身看到瑟鲁依然沉睡。她一夜无眠。
早晨时分,她带着瑟鲁进村,去问阿扇想不想要两人纺织的毛线。这是个藉口,让两人远离房子,暂时走入人群。老人说他很乐意编织这捆毛线,然后他们在大漆扇下聊天,学徒皱眉,继续让织布机喀喀作响。恬娜与瑟鲁离开阿扇屋子时,有人闪躲入她住过的小屋处拐弯。有黄蜂或蜜蜂之类的东西螫着恬娜后颈,四周一片雨声滴答。来了一场夏季暴雨,但天空无云……小石头。她看到碎石打在地上。瑟鲁惊讶而困惑地停住,四处张望。几个男孩从庄屋后跑出,半隐半现,相互叫嚣、大笑。
“来吧。”恬娜平稳地说,两人继续往欧吉安的屋子走去。
恬娜全身发抖,愈走愈抖,但试着不让瑟鲁发现,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不害怕,不了解发生什么事。
一入屋内,恬娜便知道她们在村里时,有人进来过。屋内闻起来像烧焦的肉跟毛发,两人的床铺也凌乱不堪。
她试图想法子,便知道有人对她施了咒。她颤抖不止,脑子一片混乱、迟钝、无法决定。她无法思考。她说了那个字,石头的真名,却当面遭石头抛击——一张邪恶的面孔,丑恶的面孔——她不敢说话……她不能说话……
她以母语想着:“我不能用赫语思考,绝不行。”
她可以用卡耳格语思考,但不灵敏。仿佛要请她好久以前曾是的女孩阿儿哈从黑暗中走出来帮自己思考,来帮助自己,如同她昨夜帮助自己将巫师的诅咒反转一般。阿儿哈不知道恬娜与葛哈知道的大部分事,但她知道该如何诅咒、如何生活在黑暗中,以及如何沉默。
这点很难做到,沉默。她想大叫,她想说话……去找蘑丝,告诉她发生什么事、为什么她必须离开,至少该道别。她想对石南说:“石南,这羊现在都是你的。”而她以赫语顺利说出,好让石南明白,但石南不明白,她张大眼睛,笑道:“它们是欧吉安大爷的羊!”
“那……你……”恬娜想说“继续为他养羊”,但一阵致命的思心袭入她的身体,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叫:“白痴、傻瓜、蠢材、女人!”石南呆望,停止大笑。恬娜用手捂住自己的嘴。她抓住石南,要她转身看在挤奶棚里波动的奶酪,然后不断来回指着它们,直到石南含糊地点点头,又开始大笑,因为恬娜举止非常奇怪。
恬娜向瑟鲁点点头……过来……然后走进屋内。恶臭变得更强烈,让瑟鲁害怕畏缩。
恬娜拿出两人的行囊与旅鞋,在自己袋子里放入替换的洋装及衬衣、瑟鲁的两件旧洋装、半完成的新洋装、多出来的布、她为自己及瑟鲁刻出的纺锤、纺缚、一点干粮以供路上充饥、一陶瓶水。瑟鲁的包袱则装着瑟鲁最好的篮子、装着人形及动物玩偶的草袋、几根羽毛、一块蘑丝给她的小迷宫毡,还有一袋坚果及葡萄干。
她想说:“去帮桃树浇水。”但不敢说出口。她把孩子带出门,比给她看。瑟鲁小心翼翼灌溉细小幼苗。
她们迅速而沉默地洒扫整理屋子。
恬娜将一只水壶放回柜上,瞥到另一端的三本大书,欧吉安的书。
阿儿哈看到它们——对她来讲无足轻重,只是装满纸片的大皮盒。
但恬娜盯着它们,啮咬指节,皱起眉头,努力想决定、想知道该怎么做、该如何搬运。她搬不动,但必须搬。它们不能留在这遭玷污、仇恨曾经踏入的屋子内。它们是他的,欧吉安的,格得的,她的。知识。教导她一切!她将原本装着羊毛与毛线的提袋倒空,然后将大书一本叠着一本放入,最后以末端有环的皮绳绑紧袋口固定。“我们得走了,瑟鲁。”她说卡耳格语,但孩子的名字是一样的,原本就是卡耳格文,是火焰、燃烧。她跟来,不问问题,背上装满她所有财产的小行囊。
她们拾起榛树棍和赤杨枝手杖,将欧吉安的巫杖留在门边阴暗角落,敞开门户,让海风自由进出。
动物般的直觉引导恬娜避开田野与来时山路。她握着瑟鲁的手,从陡峭牧地抄近路,接到通往弓忒港的曲折小径。她知道,如果遇上白杨,一切都徒劳无功,然后想到,他可能在路上等她,但或许不会在这条路上。
下坡路走了一哩左右,她开始能思考。她起初想的是,自己选对了路,因为赫语词汇渐渐回到脑海中,一阵子后,真言也返回,因此她弯下腰,捡起一颗石子握在手中,在心底说“拓”,将石子放入口袋。她面向宽广天空与繁复云层,在心里说了一次“凯拉辛”。然后如同澄澈天空,她的思绪也变得清明。
她们走到一条长窄道,两旁高立荒芜土丘,狰露岩脉投下遮蔽阴影,让她微微不安。路一转,她们看到深蓝海湾就在下方,雄武双崖间正航入一艘满帆的美丽船舰。恬娜上次看到这种船时很害怕,但这次不怕了。她想一路跑下山去迎接。
只是她不能这么做。她们依瑟鲁的速度走,比两个月前快得多,下山的路程也轻松。但船舰朝她们飞奔而来,乘着法术风,船像飞翔天鹅般飞跃海湾,在恬娜与瑟鲁还没走到下段长弯之前,船已入港。
对恬娜来说,城镇无论大小,都非常奇特,因她从未在其中生活。她曾有一阵子看过地海最伟大的城市黑弗诺,以及好多年前,她曾与格得一起航入弓忒港,但他们未在街道停留,便直接爬坡上高陵。她唯一认识的另一座镇,是她女儿住的谷河口,一座慵懒和煦的小港镇,只要有艘商船从安卓群屿来,就是大事,居民绝大部分话题都围绕鱼干打转。
她与孩子走在弓忒港街道上,太阳依旧高悬西方海上。瑟鲁毫无怨言走了十五哩路,也没有累倒,不过她一定很累了。恬娜也很累,因为前晚一夜无眠,而且过度忧虑,欧吉安的书也是沉重负荷。半途,她将书放入背包,把干粮跟衣物放入羊毛袋,稍有纾解,但没改善太多。因此两人拖着疲累脚步,穿过外围屋舍,来到城门前。道路穿过门前一对石龙后变成街道。城门守卫便站在那儿检视她们。瑟鲁将烧毁的脸转向肩膀,将烧毁的手藏在围裙下。
“你会住在镇上旅舍吗,太太?”守卫问道,仔细瞧着孩子。
恬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,她不知道城门前会有守卫。她没钱可付过路费或住宿费。她在弓忒港半个人也不认得,除了……她想到上山来埋葬欧吉安的巫师,但他叫什么?她不知道他叫什么。她呆立,嘴巴微张,像石南一样。
“过吧,过吧。”守卫无聊地说道,转身背对她们。
她想问他,怎么走到往南穿过岬角、通往谷河口的海边道路,但她不敢再引他注意,以免被认定是名流浪妇、女巫,或是任何他跟那对石龙要阻在弓忒港外的东西。所以她们穿过石龙中间——瑟鲁稍稍拾起头看看它们——然后沿着铺路卵石,一步步向前踏,愈来愈感惊异、慌张、窘迫。恬娜觉得世上任何人或任何东西都从未被挡在弓忒港外,什么都在这儿。石造高房、马车、大车、板车、牛只、驴子、市集、商店、人群、人、人……愈往里走,人愈多。瑟鲁紧抓恬娜的手,侧身而行,用头发藏住脸。恬娜紧抓瑟鲁的手。
她认为两人没办法住在这里,唯一能做的是继续往南走,一直走到天黑,就快了,然后希望有办法在树林扎营。恬娜选了一位穿着一片大白围裙,正关上店铺百叶窗的壮硕妇人,决心问她向南出城的路。妇人紧实红润的脸庞看来还算和善,但正当恬娜鼓起勇气要对她说话时,瑟鲁紧抓住她,仿佛要将自己靠着她躲藏起来。她一抬头,看到戴皮帽的男子从街道彼端朝她走来。他也看到她,驻足不前。
恬娜一把握住瑟鲁手臂,半拖半挥拉她转身。“快来!”她说,然后大踏步走过那男子。一旦越过他,她走得更快,往日落海面的闪耀、夜色,及这条陡峭街道底端的船埠与码头下山走去。瑟鲁在她身边跑步,发出刚烧伤时一样的嘶哑呼吸声。
高大船桅映着红黄色天空晃荡。那艘大船已收起船帆,停泊在一艘有桨帆大木船之后,倚着石码头。
恬娜回过头去。那男人在不远处尾随,脚步不疾不徐。
她跑上码头,但一段路之后,瑟鲁绊倒,无法继续前进,喘不过气。恬娜抱起孩子,孩子紧攀着她,将脸埋在恬娜肩膀里。但背负这如此重担,让恬娜几乎无法移动。她双腿颤抖,跨出一步、一步、又一步。她走到架在码头跟甲板间的小木桥,手扶上栏杆。
甲板上一名光头、精瘦的水手上下打量她一眼。 “怎么了,太太?”他说。
“这……这是从黑弗诺来的船吗?” “当然,从王城来的。” “让我上船!”
“嗯,这我可办不到。”水手说道,咧嘴而笑,但他眼光移动,看着站到恬娜身边的男人。
“你不用跑走。”悍提对她说:“我对你没有恶意,我不想伤害你。你不了解。我是带她求救的人,不是吗?我真的很抱歉,发生这种事。我想帮你照顾她。”他伸出手,仿佛难以自抑、受到吸引去碰触瑟鲁。恬娜无法移动。她答应瑟鲁,不再让他碰触她。她看到那只手碰到孩子外露、缩避的手臂。
“你找她有何事?”另一个声音说道。一个水手站在光头水手的位置,是个年轻人。恬娜以为是自己的儿子。
悍提连忙回答:“她抱着……她带走我的孩子,我的侄女。她是我的。她对孩子施咒,偷走她,你看……”
她完全无法说话。言语又离她而去,从她身上被剥夺。那年轻水手不是她儿子。他脸庞消瘦严肃,双眼明澈。她看着他,找到词句:“让我上船,拜托你!”
年轻人伸出手,她握住,他领她过桥板,上船舰。
“在这里等一下。”他对悍提说,然后对她说道:“跟我来。”
但她的腿再也撑不住。她瘫在黑弗诺大船甲板上,抛下沉重提袋,但紧抱孩子。“别让他带走她,喔,别让它们夺走她。别再来了,别再来了,别再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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